滑板运动在中国:从“危险至极”到大街小巷
滑板热,可以从车霖开办的滑板学校内得到印证。
031022022-09-17 10:00     来源:新生活方式研究院 文/邢亚琪


说起滑板运动在中国的发家兴盛史,车霖一定是一个绕不开的人,他不仅是中国第一位职业滑手,也是最早接受品牌赞助、签约的滑手,因为在第一届亚洲室内运动会中代表中国队夺得了冠军,车霖还获得了“中国滑板第一人”的称号。


车霖是河南郑州人,1991年前后就开始接触滑板。和中国多数第一代滑手入门滑板的经历类似,他对滑板的初步认知来自1989年在美国发行的滑板电影《危险之至》。


那时的车霖不过10岁,对滑板没有概念,对“酷”也没有概念。他只是在看到主人公滑着滑板追凶时,心中萌生了无比强烈的模仿、掌握滑板技巧的欲望。


此后,车霖就开始了漫长的滑板生涯。


滑板,危险之至


车霖的视频号在半个月前更新了一条视频,视频中的他穿着休闲短裤和白色T恤,头上压了一顶白色的帽子,略长的头发被帽子压在额头处,不屈地往外伸着。


这样的形象,和车霖20多年前在秦皇岛参加“魄翱杯”时几乎没什么不同,而他的脚下一如既往地踩着一块滑板。滑板在他的操控下,轻松跃起又悄然落下。


不少媒体人曾这样形容车霖的穿搭:“可以满足记者对滑手的所有想象。”时至今日,这样的评价似乎也不过时。我们在大街小巷里看到的滑手,大多穿搭轻松休闲,人们在提起滑手时,也总是将他们与“酷”和“潮”联系起来。


但在《危险之至》这部电影刚传入中国时,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滑板和嬉皮士联系起来,一提起滑板,人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染着黄发、打着耳洞、浑身都是文身的青年,而这一形象简直是对《危险之至》中的主演的生动再现。


不可否认的是,包括车霖在内的第一代滑手大多都是因为看了《危险之至》这部电影,才开始了解、接触滑板,《危险之至》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中国第一代滑手的启蒙物。


车霖学习滑板时,滑板还没得到广泛传播,国内也缺乏系统讲授滑板学习技巧的人。不仅如此,国内与滑板有关的录像带、杂志等也十分罕见,包括车霖在内的第一代滑手,只能请在海外生活的家人、朋友等帮忙代买与滑板学习有关的资料。


当时,郑州市玩滑板的不过一二十人,长期玩滑板的则只有几人,车霖和这些早期滑板爱好者终日待在一起,秀自己会的滑板动作,也分享自己知道的滑板知识,但他们却很少彼此传授学习滑板的技巧。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因为大家藏私,而是因为所有人对滑板的了解都十分片面,一个人可能会做出某个动作,但却往往无法说清动作背后的理论。


和其他滑板爱好者相约至街道、公园等地方练习滑板时,车霖等人常会引起围观群众的好奇。有时候,车霖和围观者坐在一起,他会反复观看那些自己不会的动作,研究别人如何控制重心、如何用力、如何控制速度和方向等。


这种摸索持续到了1997年,车霖参加了当时在秦皇岛举办的“魄翱杯”比赛,该赛事前后共举办了六届,是当时国内唯一的、全国性的滑板公开赛。


但据车霖回忆,那时的“魄翱杯”更像全国滑板爱好者一年一度的聚会,参赛人员会在比赛中互相交流滑板技艺、分享滑板学习资料,不少人会交换联系方式,赛后还会写信。


“当时与滑板有关的物资十分匮乏,但在‘魄翱杯’现场,几乎能看到当时与滑板有关的所有物资,这些物资包括杂志、录像带、滑板鞋、滑板服饰等。有时候,大家会购买自己需要的物品,所以比赛现场又有点像跳蚤市场。一些电影厂不时也会去现场挑选滑板演员。”车霖说。


第一代滑手被“洗脑”


在车霖看来,滑板在中国正式迈入职业赛道要追溯至2000年在浙江湖州举办的全国第二届极限运动会,这是中国首个将滑板列为比赛项目之一的赛事。当时,作为参赛选手之一的车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:要么继续滑板生涯,要么遵照家人的建议,循规蹈矩地上学、毕业、参加工作。


时年20岁的车霖在综合考虑多方因素后,做了一个稍显折中的决定:如果自己在比赛中获得了不错的成绩,那就在滑板上再耗费两年心血,用两年时间圆自己一个滑板梦;如果比赛结果不如人意,那就放下滑板,专心学习。


正值车霖摇摆不定之际,他遇到了自己职业滑手道路上的伯乐——上海FLY滑板俱乐部的老板韩敏捷向车霖递出了橄榄枝。车霖和对方相识后,毫不避讳地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打算。


车霖清楚地回忆起当时韩敏捷劝说自己的场景:“他当时对我说,‘你不能这样,你要坚持下去,我现在开滑板店,有自己的收入,我们店内需要赞助一个华人,我可以免费赞助你,你就继续滑下去’。”


在韩敏捷反反复复、坚持不懈地“洗脑”下,车霖最终放弃了原本折中的想法。他从湖州返回郑州后,向家人坦白了自己想放弃上学、继续玩滑板,并成为中国第一个职业滑手的想法。


车霖的家人自然不同意,甚至觉得他疯了,竟为一块滑板放弃学业。家人劝他浪子回头,车霖却不为所动。在双方沟通无果的情况下,车霖自己到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,然后开始在韩敏捷的赞助下,全心全意学习滑板,并开始陆续参加职业滑板比赛。


2002年,在韩敏捷的介绍下,车霖接触到了另外一家赞助企业,对方为车霖开出了每月3000元的工资。一年后,一家美国品牌公司也找到车霖,与他正式签约,并为他开出了每月2000元的薪资。


比赛所得奖金与企业赞助使车霖逐渐过上了经济独立的生活,他的家人也终于不似以往那般反对他的选择,但也没有支持。“出现这种态度的原因,可能还是觉得我有些不务正业,但毕竟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车霖说。


车霖以职业滑手的身份出现在由官方举办的世界级赛事中,当属2005年。他在首届亚洲室内运动会上摘得了滑板赛的冠军。


彼时,车霖作为职业滑手,已有三四年的比赛经验,他参加了多项商业比赛、洲际比赛,与国内外不同水平的滑手有过切磋。与车霖丰富的比赛经验不同的是,国内当时在专业滑板领域几近空白,不仅没有正规的滑板国家队,连正规的滑板训练场都寥寥无几。“而同期的泰国、菲律宾等国家早已遍地滑板场。”车霖回忆。


为顺利参加运动会,一场轰轰烈烈的选拔赛很快在全国拉开了帷幕,包括车霖在内的6名滑手在选拔赛中脱颖而出,他们两两一组分别被安排参加了极限轮滑、滑板、小轮车比赛。


加入临时组建起来的国家滑板队不久,车霖等人便被临时拉到了南京,他们被要求在南京的一处微型滑板公园参加集训。


说是集训,其实就是几个在选拔赛中脱颖而出的选手在公园内自行练习。车霖回忆,因为滑板队是临时组建的,且之前国内并无相关集训经验,所以他们在赛前并没有被分配教练,也无人为他们做技术指导,多数参赛选手夺冠的热情也不高,大家似乎都默认了此次比赛主要是为了“陪跑”。让车霖没想到的是,负责滑板项目的竟然是水上运动管理中心。


不久,车霖在2005年亚洲室内运动会上夺冠的消息传回了国内,这是当时中国在极限运动中获得的最好成绩。因为车霖和他斩获的首枚金牌,滑板开始被更多人重新定义,这项原本小众的运动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。及至2016年,国际奥委会全会表决通过滑板进入东京奥运会,滑板获得了更多年轻人的青睐,甚至有人将滑板看成是开展社交的必需品。


滑板很热,也很难


滑板热,可以从车霖开办的滑板学校内得到印证。近几年,向车霖报名学习滑板的人越来越多,车霖在滑板学校内接触到的最小的滑板学习者只有两岁多。


这些滑板爱好者的父母多与车霖同龄,他们将孩子送来学滑板的目的也各不相同,有些家长是为了培养孩子的兴趣爱好,有些家长是为了孩子能有一技之长,还有些家长只是想让孩子能有一个打发时间的地方。


在车霖看来,人们对滑板的喜爱和滑板自身的进步,都在推动这一运动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。以国家队为代表的一方热衷于在全国各地选拔优秀的滑手,并带领这些滑手参加官方性质的竞技运动。而社会上的滑板爱好者、职业滑手、滑板俱乐部等则更注重滑板的文化属性,而非竞技属性。就后者而言,由此衍生的滑板经济越发蓬勃,像是潮牌鞋服等获得了无数年轻人的喜爱。车霖认为,潮牌能让更多年轻人接触滑板,滑板也可提高潮牌的销量。这两条道路在根本上并无对错之分。


“现在大家学习滑板的一个重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技术,而是为了社交。我们不能要求喜欢滑板文化属性的人苦心钻研滑板技巧,这是不现实的想法。我们要允许滑板成为大家生活里一种综合的娱乐方式。”车霖说。


除了日常练习滑板,车霖也在着力培养属于这个时代的职业滑手。他仿照西方滑板俱乐部的模式,搭建了滑手培养体系,他会免除优秀学员的学费,也会赞助他们滑板器材,送他们到国内外参加专业的滑板比赛等。


但车霖也承认,目前,滑板在中国的发展仍存有某些先天性不足,比如第一代滑手人数极少,师资天然不足,二代传承后继无力等,而这些问题,是车霖正在经历的。


车霖的女儿今年9岁了,这与他首次接触滑板的年龄相仿。某些时候,车霖会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,比如,她和自己的脚位一样,总是左脚上板,她只是站在旁边观看了上板的过程,就能自行上板滑动。车霖想培养女儿成为新一代职业滑手,让她子承父业,但女儿却毫无兴趣。


车霖选择尊重女儿,但遗憾总是在所难免。和其他第一代滑手分享自己的遗憾时,车霖却意外发现,几乎所有滑手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。


“但这两点都不是最主要的,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们的孩子没有充足的时间接触滑板,他们的课外生活往往被各种课程充斥着。”采访的最后,车霖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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